Sillito 44 问题 — 程序员改代码时到底在问什么
是什么
Sillito 44 问题是一份程序员改代码时会问的具体问题清单,44 个,分 4 大类。日常类比:像菜谱书把”做菜”拆成”先备料 / 再切配 / 再翻炒 / 最后摆盘”四步,每步下面又列十几个具体动作。
之前学界只说”程序员有 5 类抽象问题(why / how / what / whether / discrepancy)“,没人能直接拿去设计工具。三位作者跟着 25 个真实工程师录了 1-3 天的工作,又在实验室让 9 个人做 4 个 Eclipse Java 修改任务,把每一句”嗯,这个 method 在哪儿被调?“都标下来,最后归出 44 个稳定类目。
清单按”关注范围”从小到大排:先找 1 个点 → 展开它的近邻 → 看一组点之间的关系 → 跨多组点的整体推理。今天 IDE 的 Find All References / Call Hierarchy 都是在为某个具体编号的问题服务。
这篇论文的本质贡献,是把模糊的”程序员要理解代码”翻译成 44 个可对照、可设计工具的小目标。
为什么重要
不理解这 44 个问题,下面这些事都没法解释:
- 为什么 IDE 一定要做 Find All References / Call Hierarchy 这些功能——它们对应的就是 Q5 / Q14
- 为什么 LLM agent 在 SWE-bench 上跑到 60% 就上不去——卡住的题型集中在 Q36-Q44 的影响推理
- 为什么只在实验室招学生做小任务的研究系统性低估了真实工程难度
- 为什么 commit message 写”为什么改”比”改了什么”更值钱——后者对应 Q43
核心要点
把 44 个问题分到 4 类,按”关注的代码范围”由小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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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ding Focus(Q1-Q5,找 1 个点):刚开始进入陌生代码,要回答”这个 UI 文案在哪?""这个方法在哪被调?“。类比:进图书馆先找书架编号。这一层 LLM 工具最擅长,grep + embedding search 几秒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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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anding Focus(Q6-Q15,展开 1 个点的近邻):知道入口后,要回答”这个类型有什么字段?""这个方法被哪些子类覆写?“。类比:找到书架后翻一翻附近几本相关的书。LSP 的 Goto Definition 就是为这层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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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standing a Subgraph(Q16-Q35,理解一组点的关系):要回答”控制流怎么走到这里?""这段代码改了哪些数据?“。类比:弄清楚几本书互相引用的脉络。需要静态分析或 trace 执行,是 IDE call hierarchy 的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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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s Over Groups(Q36-Q44,跨多组点的影响):要回答”这次改动会影响什么?""怎么知道我没破坏其他功能?“。类比:评估一整本论文集对学科走向的影响。
第 4 类只在真实工业项目中频繁出现,是论文最关键的发现,也是 LLM agent 当前最弱的一层。
实践案例
案例 1:用 4 类给自己写 PR self-check
下次提 PR 前按顺序问自己一遍:
[ ] Finding Focus : 我改的入口在哪? (Q1-Q5)[ ] Expanding Focus : 这个函数还被哪里调? (Q5/Q14)[ ] Understanding : 这次执行流怎么走? (Q17)[ ] Groups : 改了之后哪些下游受影响? (Q40)[ ] Groups : 我怎么知道没破坏旧功能? (Q42)5 分钟开销,但 Q42 这一格能挡掉至少一半 regression。新人最容易跳过的就是 Q40 / Q42——光看自己改的几行通过 = 没问到”群体影响”。
案例 2:解释为什么 IDE 长那样
Q5 Where is this method called? → Find Usages / Find All ReferencesQ14 Where are these methods overridden? → JetBrains 行号边的小绿箭头Q17 How does control flow reach here? → Call HierarchyQ15 What are subtypes of this type? → Type HierarchyQ36 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versions? → git diff / Compare with HEADQ42 How do I know I did not break something? → CI + 测试报告 + diff 截图每一个 IDE 按钮都在为某个 Q 服务。读完论文你能反过来看 IDE 设计图——看到一个新功能就问”它解决的是哪个 Q”,立刻知道这功能优先级。
案例 3:把 4 类作为 LLM agent 的 prompt 脚手架
给 Cursor / Claude Code 写明确指令:
开始修这个 bug 前,依次回答(每类至少一句):1. Finding Focus:bug 入口在哪个文件?2. Expanding Focus:相关的调用链覆盖哪些模块?3. Subgraph:这条路径走过哪几个状态?4. Groups:修了之后还可能影响什么?我怎么验证?比直接喊一句”修这个 bug”高质量得多——agent 不会跳过 Q42 直接 commit。第 4 类是 SWE-bench 上 LLM 失败率最高的题型,强制让 agent 先回答这一类,验证步骤通过率会显著上升。
踩过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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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这个数字不是真理:论文 Section 7 自己说 “not a closed list”。换语言 / 换领域(ML 工程的”为什么这一切片表现差?“)会出现新类目,硬背 44 会错过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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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类不是互斥:Q40 “改动影响什么” 既可归 Groups 也可归 Subgraph。论文用层级是叙事简化,实际单个问题常跨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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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用实验室数据系统性失真:实验室任务 30-60 分钟太短、没有团队协作、没有 production 后果,所以 Q36-Q44 几乎不出现。读后续工作时碰到只在 lab 跑的论文要打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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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hen’s kappa > 0.7 不等于客观:两个编码者可能系统性偏向同一错误(比如都受同一框架训练而漏同一类问题)。论文没做独立小组的复制 coding 验证。
适用 vs 不适用场景
适用:
- 设计 IDE 导航类功能的优先级(Find Usages / Call Hierarchy / Outline)
- 评估 LLM coding agent 能力——把 44 个问题做成 rubric
- 写学术论文引用”程序员要回答的问题”——这篇仍是首选
- 给团队新人写 onboarding 检查清单(按 4 类自检)
不适用:
- 把它当成 ML / 数据 / 嵌入式工程师的完整 question 列表——论文只覆盖 Java + GUI
- 用 4 类去硬性切分 LLM 自然语言对话——LLM 一个 prompt 隐含十几个 Q,硬切降低效率
- 套到 pair / mob programming——协作模式下 question 模式不同
- 给非修改任务(review / 学新库 / 写文档)做完整指导——论文聚焦 change task
- 当成”问题永远只有这些”的封闭集——论文 Section 7 自己留口子说还有未覆盖的
历史小故事(可跳过)
- 1986:Letovsky 在论文里提出 mental model 框架,5 个抽象 question 类型,但太抽象做不出工具。
- 2006:FSE 会议上 Sillito 等三人用 lab N=9 + 36 个初步 question 的 pilot 起手。
- 2008:扩到 industrial N=25 + lab N=9,question 增到 44,并加 4 层结构,发在 IEEE TSE。
- 2007:LaToza 等人在 Microsoft 做 179 人内部问卷,找出 21 个 “工具答不出来” 的最难问题,与 Q36-Q44 高度重合。
- 2012-2014:Roehm 与 Maalej 等人用更大样本跨语言复制,验证 4 类框架基本稳定但需补”领域知识”类。
- 2024:SWE-bench 把真实 GitHub PR 做成基准,等于把 44 个问题隐式编码进了 LLM agent 的考卷。
学到什么
- 学界从”抽象框架”到”可操作清单”经常隔 20 年——Letovsky → Sillito 就是这种接力。
- 双数据源(field + lab)相互校验比单数据源更能暴露 lab 的盲点;只跑 lab 容易把 25% 的真实难题筛掉。
- Inductive coding 是把混乱观察变成 taxonomy 的笨办法,但需要诚实报告 saturation 和 inter-rater reliability。
- 一篇 18 页的实证论文能影响 IDE 工具圈 20 年,因为它把”做工具该解决什么问题”明确化了。
- 当一个领域被两派争夺(理论派 vs 工具派),第三条路常常是”做实证 taxonomy”——把对手两边的痛点都补上。
延伸阅读
- 论文 PDF:DOI 10.1109/TSE.2008.35(IEEE 付费墙;UBC 个人主页有镜像)
- 前作 FSE 2006:Questions Programmers Ask During Software Evolution Tasks
- 后续 ICSE 2007:LaToza & Myers — Hard-to-Answer Questions
- 跨语言复制 ICSE 2012:Roehm — How Do Professionals Develop?
- LLM agent 时代检验:Jimenez et al. 2024 — SWE-bench
关联
- program-comprehension-fmri —— 大脑读代码亮的是语言区,配 Sillito 的”问什么”问题清单
- programmer-interruption —— 中断恢复时不只是文件位置,还要恢复上次问到哪个 Q
- swe-bench —— 真实 PR 基准,相当于 Sillito 44 的隐性 evaluation rubric
- pair-programming —— 协作场景下 question 模式与 Sillito 单人观察不同
- compiler-errors —— 报错信息要回答的也是 Q44 “为什么这没发生 / 这为什么发生”
- cognitive-load-theory —— 4 类层级与工作记忆容量配合解释 IDE 切 panel 的代价
- claude-code —— 把 44 类做成 agent prompt 脚手架的最近实践
- hindley-milner —— 同样是”模糊概念变可操作清单”的 60 年接力,对照阅读能看出 taxonomy 的力量
反向链接
- claude-code —— Claude Code — Anthropic 终端编程助手
- cognitive-load-theory —— Cognitive Load Theory — 学不会不是不努力,是工作记忆装不下
- compiler-errors —— Compiler Error Messages — 让编译报错有用
- continue —— Continue — 让 AI code review 跑成 git 跟踪的 PR status check
- debugging-dichotomy —— Debugging Dichotomy — 程序员真实 debug 行为分两轨
- hindley-milner —— Hindley-Milner — 编译器自己猜变量类型
- no-silver-bullet —— No Silver Bullet — 软件难度的二分手术刀
- pair-programming —— Pair Programming — 两个人共用一台机器写代码
- program-comprehension-fmri —— Program Comprehension fMRI — 程序员读代码时大脑亮的是语言区不是数学区
- programmer-interruption —— Programmer Interruption — IDE 数据告诉你被打断后多久才能继续敲代码
- swe-bench —— SWE-bench — 真实 GitHub Issue 评测